□ 熊昕
龙川江在纵横交错的田畴间蜿蜒流淌,水声潺潺,清澈悦耳,好像山野间有人拨弄的琴弦。
寂静的竹林与稻田间,青瓦白墙错落有致,没有现代工业化气派,却显得庄重古朴。
一块老木匾上,刻着“庆酒”二字,字迹有些模糊,像从土地里长出来,传承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纯手工古法酿造。
庄园的主人姓彭,年近花甲。他带着我走在庆酒庄园的匠心大道上,一股淡淡的酒香便幽幽然飘过来,不浓烈,却缠绵。让人感觉自己从纵深的历史长河中走来,悠然穿行于庄园的幽深岁月,细品园内的每一处风景,让心灵的节奏与时光韵律同频,步步生庆,身心愉悦。
他边走边介绍:“我们这酒啊,用的是金佛山下沃土种出来的好粮,水也是山里的深井甘泉。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法,惊蛰入窖,白露开窖,一点都不敢马虎。”
惊蛰?白露?酿酒还要看节气?我心里正纳闷。
旁边的李师傅笑了。李师傅皮肤黑,手粗糙,一看就是常年跟粮食、窖池打交道的人。他说:“酒本来就是地里长出来的。粮食是地里的,水是地下的,窖池里那些东西也是土里的。你不顺着天时,它就不给你好脸色。”
这话听着糙,理不糙。
我们来到粮仓。说仓,其实更像一间老屋,木梁木柱,通风透气。地上堆着今年新收的糯红高粱,粒粒饱满,带着太阳晒过的味儿。
李师傅抓了一把放在手心,沉甸甸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。“这高粱是金佛山脚下种的,海拔高,昼夜温差大,淀粉积累多,酿出来的酒甘甜醇厚。”
我伸手抓起一把高粱,心里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句:“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虽然杏花村远在山西,但此刻我也像个问路的行人,在这金佛山下找到了酒的源头。
出了粮仓,便是水井。井口不大,用青条石砌成,井水清冽见底。李师傅打了一桶上来,让我尝尝。我弯腰捧了一口,凉丝丝的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“这井有些年头了,”彭总对我说,“曾经住在这里的人祖上三代都吃这口井水,酿好酒非它不可。自来水里矿物质不一样,微生物也不一样,酿出来的酒就差了那么点意思。”
我点点头,想起《礼记·月令》里记载酿酒的要诀:“秫稻必齐,曲蘖必时,湛炽必洁,水泉必香。”说到“水泉必香”,怕只有在庆酒庄园,才算真正做到了。
最让我心里一震的是窖池。
一排排半地下的泥窖,老黄泥垒的,上面盖着厚厚的草帘子。李师傅掀开一帘,一股湿热的气浪扑过来,酒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,浓得化不开。窖池里的粮食正在发酵,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,咕嘟咕嘟的,像里头藏着一个活物在喘气。
“这是惊蛰那天入的窖,”李师傅说,“惊蛰响雷,万物都醒了,微生物也跟着醒。这时候下窖,它们最欢实,发酵最好。等到白露,天凉了,再开窖取酒,那会儿酿出来的酒最干净、最绵长。”
我蹲下来,盯着那些微微起伏的气泡。忽然觉得这哪是在酿酒,分明是在伺候一群看不见的生灵。它们有脾气,有性子,你得顺着来,急不得,也恼不得。
李师傅说,他爷爷那辈就传下一句话:“酒是活物,你对它好,它才对你好。”
这话让我想起李白——天若不爱酒,酒星不在天。地若不爱酒,地应无酒泉。古人早就懂了,酒有灵性,是天地的恩赐。
藏酒的房子隐匿在一片竹林后边,左弯右拐,便到了。里头恒温恒湿,冬暖夏凉。一排排陶坛码得整整齐齐,大的一人多高,小的齐腰。坛口用黄泥封死,贴着红纸,写着入窖年份。
李师傅拍了拍一个坛子:“这坛五年了,再等五年才开。那坛八年了,现在将就能喝。”他打开一小坛,用提子舀了一勺递给我。
酒色微黄,透亮,灯底下看像融化的琥珀。我先凑近闻了闻——香气不冲,一层一层的,有粮食的甜,有窖泥的醇,还夹着点花果的清香。抿一口,酒液在舌尖上化开,绵柔顺滑,不辣喉咙,不烧心。咽下去,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升上来,嘴里留着淡淡的回甘。
我说,好酒!
彭总笑了:“这还不算最好的。再过几年,更醇。酒是越陈越香,跟人一样,在日子里慢慢变得老辣成熟。”
我忽然想起白居易那首《问刘十九》——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”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新酒有新的鲜活,老酒有老的醇厚。眼前这些藏了多年的酒,确实多了一份时光的沉淀,岁月的从容。
从藏酒间出来,已近黄昏。夕阳挂在金佛山脊上,把整座山镀了一层金边。龙川江的水声在暮色里更脆了,几只白鹭从江面掠过,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在彭总的会所吃晚饭。菜不多,园子里刚摘的青菜,一盘腊肉炒蒜薹,一碗酸菜鱼,一碟花生米,再有一壶刚开坛的庆酒。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老橙树下,晚风一阵一阵的,酒香也跟着一阵一阵的。
几杯下肚,彭总的话多了起来。
他说兴隆镇这地方,酿酒有些年头了。八百年前的重庆府,三千年前的重庆酒,到古南川民间开窖建坊,前门当垆、后院酿酒,烤酒匠人一辈一辈传下来。直到庆酒回来,把千年巴渝的老手艺又捡了起来。
他又说起李师傅的爷爷。民国那会儿,老爷子就是这一带有名的酿酒师傅,金佛山脚下几十户人家都喝他酿的酒。后来酒坊关了,手艺却传了下来。到了李师傅父亲那辈,虽然不酿了,但每年惊蛰入窖、白露开窖的规矩,一样没忘记。
李师傅喝了一口酒,说:“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个。我这手艺,也不知道还能传多久。”
我说,这么好的东西,失传了可惜。
他点点头:“是啊。老祖宗传下来的,不能断在咱手里。我现在带了两三个徒弟,都是本村的年轻人,慢慢教吧。这活儿急不得,得靠时间磨。”
夜色深了,月亮从金佛山那边升起来,清辉洒了一院子,像铺了层薄霜。远处的龙川江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水声潺潺,像山里的老人在低声哼唱。
我端起酒杯,月光落进杯里,碎成一片银亮。
忽然想起苏轼那句——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。”此刻,有这一杯老酒,有这一轮明月,有这金佛山下的一方净土,心里便觉得妥帖、安稳。
临走,彭总送了我一坛酒。去年白露开窖的,洞藏了一年多。
“回去慢慢喝,”他说,“酒这个东西,要细品,急不得。”
我抱着那坛酒坐上车,回头望去,庄园的灯火在夜色里星星点点的,像散落在人间的萤火。金佛山的轮廓若隐若现,龙川江的水声越来越远。
这一趟,我看见了粮食变成酒的过程,看见了天时、地利、人和在酿酒里的搅缠,更看见了一个老手艺人守着什么不放的样子。那些惊蛰入窖的微生物,白露开窖的节气,深井甘泉的清冽,洞藏岁月的沉淀,都化在了这一杯酒里,化成了舌尖上的醇厚与绵柔。
庆酒,庆的是丰收,庆的是人生,是天时,是人和,是金佛山下的一方水土。
酒不醉人自醉。这一趟,我醉在了金佛山的酒香里,醉在了千年传承的手艺里,更醉在了中国人对土地、对天时、对生活的那股子又敬又爱的劲儿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