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登顶祝融峰
发布时间:2026-06-16 09:19:23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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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瞿明斌

  南岳衡山,是藏在我心底许久的向往。每每想起“寿比南山”的这句古语,读杜甫“衡山苍苍入紫冥,下看南极老人星”的千古诗句,就觉得这座沉淀千年福气、浸润万世文脉的寿岳,有必要亲赴一趟、亲踏一回,方不负山水盛景,不负此生心境。奈何身体异样,琐事牵绊,这份登高望远的心愿,竟如一笔亏欠自己许久的夙愿,迟迟未能兑现。

  初夏时节,有老友相约,共赴南岳之行,于是我们悄然开启了南岳衡山之旅。不曾想天公并不作美,到达衡山脚下遇入夏以来最烈骄阳,气温骤升至三十四五度。行至南天门时差不多已是正午时分,烈日灼灼将千年青石古道烤得滚热,燥热山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,漫山树影被天光晒得清浅疏淡。站在南天门入口前,望着层层叠叠、迤逦入云的石阶,我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踌躇:垂暮之年,这般陡峭山路,加上这般灼热尚能从容登顶否?

  还是老伴读懂了我的心事,默然牵住我的手缓步踏上了登顶祝融峰的石阶。正午烈阳无遮无挡,遍洒山间路途,四下难寻半分荫凉。不过数百米台阶,衣衫便被汗水浸透。真的是年岁不饶人,越往上攀脚步愈发沉缓,每一次抬腿都裹挟着沉甸甸的疲惫,呼吸也变得渐渐粗重急促起来。

  登顶祝融峰,最辛苦的当属老伴。她手持遮阳伞,一路追着我的身影前行,为我隔绝灼灼烈日,自己半边手背却时常暴露在骄阳之下,任由日光炙烤。途中,她还时不时从背包取出纸巾,细细为我拭去额间、颈间的汗珠,柔声宽慰:“不急、不急,咱们慢慢走。”每遇零星树荫,便执意拉我驻足歇息。山道之上,轿夫抬着滑竿往来穿梭,黝黑的脊背汗水淋漓,步履却沉稳如飞。见此情景,她便劝我雇轿代步,以免饱受烈日登山之苦。

  望着山道上乘滑竿前行的游客,我心底确有闪过雇轿代步的念头。但仅仅是片刻,我就婉拒了老伴的劝意。我想,千里奔赴寿岳,为的便是亲踏千年古道,凭一己双脚登临绝顶,守一份登高揽胜的纯粹初心。古人登山祈福,最重赤诚二字。若贪一时安逸、借力登顶,纵使立于山巅览尽风光,也失了此行的本意。人至暮年,纵然体力渐衰、精力不济,心底仍存几分不肯服输的傲骨,不愿向岁月轻易低头,更不甘舍弃本心敷衍此行。

  正低语间,迎面遇见一对白发老妻,相互搀扶、缓步下山,步履沉稳坚定。二人含笑擦肩而过,抬手拭去满脸汗珠,便又从容前行。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,我心底陡然添了几分笃定与气力。老伴见我心意已决,便不再多劝,只是将遮阳伞向我这边又倾斜了些,伴我迎着烈烈骄阳继续拾级而上。

  山道蜿蜒陡峭,千层石阶层层递进、直抵云端,被万千游人的脚步打磨得光滑温润。一路上暑气蒸腾、热浪袭人,我心志愈发坚定,一步一阶,踏得从容,行得安然。缓步穿行于青石板古道,俗世纷扰人间琐碎皆被远远抛于身后。耳畔唯有松风阵阵、林涛簌簌,伴我与老伴不急不缓的脚步声。山间草木葱茏,空气里裹挟着泥土与枝叶的清芬,深吸一口满身燥热便消散大半心神舒展。

  漫漫征途徐徐走过,一个多小时的攀登,我们终于踏足祝融峰顶。此时日头已经偏西,山间的云雾早已散尽,心心念念的衡山云海盛景终究是无缘得见。同行的老友们甚是遗憾,纷纷叹着气说,来晚了、来晚了!可我站在峰顶眺望,却觉得满心欢喜。虽未见“五岳独秀”的流动水墨长卷盛景,却换来了万里晴空一览众山小,天朗气清一望无垠,视野通透得能望见极远处的山峦轮廓,一层叠着一层,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青黛色。

  老伴拉着我的手迎风立身祝融之巅,极目远眺群山连绵起伏,如苍龙横亘天地,万里山河尽收眼底。清风穿峰而过,裹挟着山野清芬,一扫满身暑热与跋涉疲惫,胸中尘虑尽消,心神澄澈明朗。老伴抬手轻轻为我拂去被山风揉乱的鬓发,含笑低语:“你看,晴空远山,难道不比云海更动人?”

  我望着老伴被日光晒得微红的手臂,望着眼底连绵不绝的青山,豁然心生顿悟:登山须脚踏实地,人生亦是如斯。唯有耐得住跋涉辛劳,守得住本心初心,方能抵达心之所向的高处。此番冒暑登高,徒步登顶,最珍贵、难忘的不是山巅盛景,而是一路相伴的温情。人生漫漫征途,一把遮阴的凉伞,一声温柔的宽慰,一次轻柔的拭汗,皆是半生烟火沉淀的温柔,是朝夕相伴的赤诚暖意。

  初夏登顶祝融峰,虽未邂逅云海磅礴、流云变幻的奇绝景致,我却在步步攀登中悟得人生真意。暮年光景,不必追逐世间浮华盛景,不必执念转瞬即逝的幻境风光,不必追逐虚无缥缈的俗世虚名。守一份身心从容,惜一份朝夕陪伴,凭本心行路,以安然度日。山河无言,岁岁安然,步步攀登皆是修行,两两相守皆是余生圆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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