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林芮
老家院子正对面有片枞树林,叫“大枞林”。
忆起小时候,每逢盛夏晴好的日子,总爱和院子里的小伙伴,一同钻进林间撸枞毛。枞毛是家家户户灶头最好的引火物,火苗一点就着,只是燃得快、不耐久,大人们总反复叮嘱,省着些烧,只拿来引火就好。
我们几个孩子沿着一条小路进去。刚一踏入林子,光与声都不同了。外头的光是平铺直叙的,到了这里,被针状的枞叶剪碎,化作细碎光斑,点亮了四下幽暗的角落。地上的枞毛积得厚实,金褐色、软茸茸,像一床巨大的毛毯。一路上,足音惊醒几声鸟鸣,路两旁的马耳杆咬痛裤脚,我的目光追逐着树上迎风飘起的枞树叶,心情不自觉地愉悦起来。
哥哥姐姐肩上扛着长柄竹耙,背上各背一个竹编背篼。那耙齿常年刨刮枞毛,被磨得油光锃亮,像一排安静而饥饿的牙齿,我们都唤作“耙耙儿”。我年纪最小,背着个小背篓,跟在队伍最后。
开始干活了。哥哥姐姐俯着身子,长竹耙在手里一长一短交替挥动,左右开弓。耙齿深深探进蓬松的枞毛里,发出“唰——唰——”干燥又温柔的响声,像是在梳理大地的发丝。一耙下去,金褐色的枞毛便听话地聚成一小堆,他们的动作熟稔而流畅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农耕的韵律。走过的路上每隔不远就垛起一堆,一路凸凸地延伸向林子深处。而我的任务,就是将一堆堆枞毛挨个抱进背篼。不多时,背篼里便装满了齐头高的枞毛,我像只钻进粮仓的小耗子,蜷进背篼里,使劲用脚踩踏,把蓬松的枞毛压得瓷瓷实实。
接下来是个技术活——栓背篼。麻绳从背篼中间绕过,一手攥紧绳头,拼尽全力往后拉扯,将满满一篼枞毛勒得紧实稳固,最后打上一个牢靠的活结。捆好后轻轻摇晃,稳稳当当才算合格。若是力道不够、捆绑松散,一路走回家,枞毛准会撒得满地都是,白费半日功夫。
撸够了枞毛,我们便会躺在地上天然的毛毯上打盹儿小憩,偶尔还会做个清甜的短梦。梦里,满山的枞毛自己飞回了家,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,奶奶笑着说:“今晚给你们炸糖油果子。”
置身这片林子,总有一种声音深深刻在记忆里。村落的鸡鸣狗吠、马路上汽车的闷响,全都被林木吸纳过滤,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辽阔又沉静的嗡鸣——那是清风掠过树梢,是大枞林独有的呼吸。
只是静谧之中,也藏着我们孩童心底一丝莫名的胆怯。林间还回荡着另一种让我至今难忘的声响,不知从何处传来猫头鹰凄凉又清晰的嚎叫。那种声音仿佛是有人用拨片在树干上弹奏出来的曲子,听得人脊背发凉,汗毛直竖。可任凭我们四处张望,始终只闻其声,不见其影。直到现在,那“咕……咕……咕呜……咕……”的啼鸣,依旧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回响。
当夕阳横扫整片山林时,我们才收拾妥当准备回家,临走时还不忘拖上两根粗壮干燥的柴火。刚走出林子,远远便能望见院子里的炊烟次第升起,在落日余晖里袅袅斜飘。归家的田埂上,传来大人们的呼唤声,“丹娃、琳巴二……”一声声远近交织,牵着我们这些孩子回家吃饭。
卸下沉甸甸的背篼,浑身都浸透了枞毛独有的清苦香气,头发蓬乱地挂着细碎松针,肩头、后背,连呼吸之间,都萦绕着枞树的味道。虽说个个汗流浃背、蓬头垢面,可一想到往后家里的灶膛,能燃起簇簇明亮又好闻的火苗,那火光里藏着我们亲手从山林捧回的温暖,心里便满是踏实与欢喜。
一晃三十年过去,大枞林早已不是儿时郁郁葱葱的模样。村里为了治理松材线虫,砍的砍、伐的伐,如今从院子里望去,林子中间秃了一大片,树木长得稀稀疏疏。可那些藏在林间的儿时记忆,却从未褪色,反倒在心底愈发葱郁。
前些日子我回到老家,慢慢地走进这片熟悉的山林,循着遥远的心情和脚印,一路上捡拾起许多不被岁月篡改的美好。行至深处,倏忽之间我觉得,当年在大枞林打盹儿时做的那个梦,至今都没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