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熊昕
远离故乡多年,常常在梦中回到了久别的故乡。当我从睡梦中醒来,总感觉眼眶温暖潮湿。
我站在大溪河畔,河水哗哗流淌,水波翻卷着,层层叠叠,好像有人在一声声深沉的叹息。河滩上光滑的鹅卵石间,水珠闪烁,沾湿了我的鞋底。我凝望着水面,远处山峦的倒影被水纹揉碎,摇晃不定,却终究洗不去我骨子里流淌的溪水清冽,那是故乡大溪河的粼粼波光,是祖祖辈辈用生命与汗水浸润过的颜色。
每年盛夏,梦中的大溪河,汛期该来了罢?河岸参差嶙峋的怪石,如父亲掌心磨硬的老茧,重重叠叠,一块挨着一块。父亲曾对我说过,大溪河的石头是最硬气的,任凭水流冲刷千年,棱角却始终朝向青天。如今他长眠于故乡溪畔向阳的山坡上,日夜听着溪水奔流不息的声音。
老家的二哥打来电话,说今年雨水丰沛,溪水涨得厉害,撞得两岸石头轰轰作响。电话那头传来“哗啦哗啦”的水声,是家里那口石臼在舂米?还是父亲当年补过的旧渔网被水流扯动?我攥紧手机,仿佛这样便能攥住千里之外飘来的水腥气,裹挟着岸边青苔的味道。
母亲又坐在门槛上发呆了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圆润的溪石。她的记忆如同河滩上风干的鱼鳞,轻轻一碰便散落了。偶尔片刻清明,她便对着院外的小路喃喃:“你爹打鱼该回来了吧?”斜阳将她佝偻的影子拉得细长,一直伸向那条蜿蜒的溪边小道,那条再也等不回撑船人的小路。
姐姐嫁到了上游的另一个村,推开窗便能望见溪水银带般闪光。她说夜深人静时,溪水奔流的声音像母亲低低的呜咽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老家堂屋那张竹床,永远留着我的卧痕。阳光穿过木窗的缝隙,斑驳落在床沿上,旧竹席和薄毯仍铺在原处,只是主人早已不知去向何方。
二哥曾在重庆一个码头卸货,夜里借着月光细数臂膀上青紫的印痕。他说最痛的并非伤痕累累的皮肉,而是梦中回到大溪河摸鱼时,醒来发觉床单上硌着几粒细小的砂石,那是从老家带来的溪石上掉落的,像一粒粒微小的芒刺,扎得心口一阵阵酸楚。
水果店里的各种品类繁多的成熟水果,但我如何品尝都觉得不如故乡溪边野果的酸甜。从小区里路过偶尔“啪”的一声从树上坠地的毛桃,让我想起父亲背着满篓鱼虾摔倒时的闷响。城里的阳光似乎太潮湿,晒不出父亲那溪水淘洗出的古铜色面庞;城里的风太黏腻,吹不干母亲眼角湿润的泪痕。
黄昏时分,我伫立在半溪河涨水时浑浊的水边向北眺望。溪水漫过脚背,冰冷刺骨,仿佛那年冬日父亲离去时的寒气。二哥此刻该收网吧?姐姐灶膛里的火该燃起来了吧?母亲炖的河鲜汤该出锅了吧?父亲呢,则永远沉睡于这条他亲手撒过千百次渔网的溪水边,再不必在寒夜里咳得整宿难眠了。
溪水缓慢退去,岸边留下我浅浅的脚印。流水冲不走我脚趾缝里的细沙,如同岁月抹不去我记忆里溪水的清冽。城市边缘再辽阔,也阔不过大溪河雨后暴涨的河床;异乡的星空再璀璨,也亮不过故乡溪水倒映的星河。
我是一块被溪流卷走的鹅卵石,被命运的波涛抛掷到了离家几百多里的远方。然而我的棱角里,永远嵌着大溪河的砂砾;我的缝隙间,永远留着父亲手掌的血痕;我的每一寸肌理里,永远回荡着母亲唤我乳名的声音。
大溪河的汛期来了又退,半溪河的洪水涨了又落。
但唯有我的思念,如同河底的沉沙,越积越厚,愈堆愈深,终化作河底一座沉默的山丘,不言不语,却始终朝向故乡的方向生长。
这思念是河底的山丘,无声地沉落在溪床深处,不能动摇,不能声张,只是向着故乡的方向默默堆积,直到顶破水面,触到那片故土之上熟悉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