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包的清水粽
发布时间:2026-06-23 09:40:05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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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瞿明斌

  姨妈从乡下捎来箬叶和艾草,我就知道端午节近了,包粽子、吃粽子的日子快到了。

  这些年吃过粽子无数,有软糯清甜的红枣粽、绵密细腻的豆沙粽、料足醇厚的八宝粽,还有鲜香浓郁的鲜肉粽、油润入味的排骨粽、咸香地道的腊肉粽,五花八门,甜咸荤素,各式风味精致饱满、粽味悠长,唇齿留香。可心底最惦念、最难忘的,还是妈妈包的清水粽。

  妈妈包的清水粽,从来都简单纯粹。没有繁杂的馅料放入其中,没有厚重的调味提香,只取新鲜的箬叶、圆润的糯米,清水浸泡,细细包裹,文火慢煮。出锅的粽子便褪去青涩,糯米莹白剔透,裹着淡淡的箬叶清香。咬上一口,软糯弹牙,清甜质朴,独属于端午最干净、最本真的味道。

  在我记忆里,妈妈从不会错过包粽子。端午头一天傍晚,她就会把糯米反复淘洗后用冷水泡在木盆里,将米粒泡得白白胖胖,随手一捏便能爆出乳白的米浆来。端午一大早,妈妈便去屋后竹林摘回裹着晨露的箬叶,再把装有箬叶的筲箕搁在溪水里,让溪水漫过每一片舒展的叶片,将原本扎手的叶边泡得柔软顺滑,连潺潺溪水都被浸成透亮的淡绿色。小时候,我总爱蹲在妈妈身边看她挑拣箬叶。她指尖沾着水珠,细心拣出虫洞、瑕疵的叶片堆在一旁,留着煮粽子时用来铺垫锅底。

  妈妈从溪边端回洗净泡软的箬叶,坐在堂屋的木板凳上,折叶、填米、压实、缠绕、捆扎,动作娴熟流畅、一气呵成。仿佛眨眼间,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包好了。煮粽子急不得,要文火慢煮,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铁锅里的粽子咕嘟咕嘟吟唱,蒸汽顺着锅盖缝隙缓缓溢出,清甜的箬叶香从灶房飘向堂屋,再漫过整个院子,连门边挂着的艾草都有了粽香。我守在灶台边不肯离开,被锅里冒出的热气熏得满脸通红,盼妈妈早点开锅。她总会轻点我的脑门笑着说:“急什么,要慢慢煮透了才香嘞。”

  妈妈掀开锅盖的瞬间,蒸汽涌得满屋子都是。刚出锅的粽子滚烫滚烫,只得用双手来回倒腾,等凉得差不多了才能用手去剥箬叶。剥开箬叶的粽子,莹白透亮的糯米完完整整展露出来,叶痕在煮熟的粽子上印出淡绿的纹路。妈妈往我们碗里舀上小半勺白砂糖,热腾腾的粽子蘸上糖,糖粒遇热就半化不化地黏在糯米上,咬上一口软糯香甜。没有蜜枣粽的甜腻,没有咸肉粽的厚重,只有糯米本身的清甜,混着箬叶浸进去的草木香,这便是儿时端午最治愈的烟火气。

  唯独十二岁那年的端午节让我至今记忆犹新。

  那时的端午不像现在有端午假。一大早,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学校,一路上脑子想的心里装的满是粽子。中午放学回家,屋子里没了箬叶香,也没了煮粽子的烟火气。我向灶房张望,妈妈依旧如常洗菜做饭,只是锅里少了热气腾腾飘香的粽子。

  我拉着妹妹的手,望着邻家袅袅升起的炊烟,空气中时不时飘来的阵阵粽香,心底有了些失落。我攥着衣角,满心疑惑却不敢开口,既怕打扰煮饭的妈妈,又怕听到失望的答案——心心念念的端午粽子没了。午饭时,我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,轻轻挪到妈妈身边,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怯懦,小声问道:“妈妈,今天是端午节,怎么没有粽子呢?”

  话音落下,我看到妈妈身子颤了一下。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我,眼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愧疚。后来我才知道:那年家里粮食短缺、青黄不接,妈妈把原本留来端午包粽子的糯谷,一斤不剩背到集市卖掉,换回百十来斤粘谷,一家人才勉强艰难熬过了春荒。那时爸爸在外地工作,妈妈独自一人在农村,拉扯我们兄妹四人艰难度日。为了让我们吃饱穿暖,她日日操劳、夜夜奔波,被生活的重担硬生生累弯了腰。那些年她深埋心底的艰难苦楚,是我长大成人历经世事之后,才慢慢读懂的。

  妈妈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,声音温柔又愧疚:“怎么这么快就到端午了呢?妈妈忙糊涂了,忘了包粽子,委屈我的娃儿了。”那一刻,我所有的失落尽数消散,心底只剩满心疼惜。望着妈妈满眼的愧意,看着她忙碌憔悴的模样,我忽然明白,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轻松二字。她日复一日为生活奔波,为家操劳早已倾尽所有。我连忙摇摇头轻声对妈妈说:“妈妈,没关系。”可心底,依旧惦念着那满口清香的粽子。

  本以为那年的端午,终究要与粽子无缘。哪知收拾完碗筷后,妈妈转身去屋后竹林摘回新鲜箬叶,仔细洗净晾干,又到坡下干妈家借了一升糯米,用温水浸泡一个多小时后,独自端坐在堂屋里,为我们包起了粽子。她熟练地将两片箬叶卷成尖尖的漏斗,用木勺舀进满满的糯米,用一根筷子把米粒插得紧紧实实,再将箬叶折返盖拢,扯一根撕好的棕叶细丝缠绕捆扎、勒紧,一个棱角端正的粽子便成型了。不大一会儿,一个个粽子挺着胖鼓鼓的小肚皮,像端正伫立的木偶娃娃整齐悬挂在了桌梁上。

  灶屋炊烟袅袅升起,跳动的灶火映红了妈妈的脸颊,熟悉的清甜粽香缓缓漫开,丝丝缕缕钻进鼻孔,勾得我直咽口水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妈妈包的从来不只是粽子,从来不止是舌尖的味道,是藏在寻常烟火里的满心疼爱。它没有肉馅的浓郁厚重,没有蜜枣的甜腻浓烈,却藏着岁月里最质朴、最动人的温柔与深情。

  长大后外出工作,我吃过五花八门的粽子,有流油的蛋黄鲜肉粽,有甜软的豆沙蜜枣粽,还有馅里藏着鲍鱼、干贝的高端粽,可吃来吃去总觉得差了点味道。要么甜得发腻,要么咸得齁人,怎么吃也吃不出儿时那种清清爽爽的粽香,再也找不回年少时纯粹的悸动。超市里花样再多的粽子,只看得一时新鲜,留不住长久念想,唯有妈妈包的清水粽,清淡回甘岁岁绵长,温暖我这一辈子。

  原来世间最勾魂、最难忘的味道,无需花哨金贵配料,只需简单食材,裹满真心,便是人间至味,藏在一年四季寻常烟火里,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妈妈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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