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城听雨
发布时间:2026-06-30 09:15:26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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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瞿明斌

  进入农历五月,一场雨毫无征兆地落满了小城。我靠在小区的阳台藤椅上,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,静静听这场落在小城的雨。

  这雨是被高楼切割过的。它砸在28楼的落地窗上,似密集又沉闷的鼓点,像无数根细针撞在玻璃上,只有短促的闷响,半点余韵都留不下。楼下沿街的雨棚传来此起彼伏的哐当声,混着三环路上车流碾过积水的哗啦声,天桥上的霓虹把雨丝扯得七零八落,连雨声都被拆成了碎片,东一声、西一响,凑不成一首完整的曲子。我把窗推开一条缝,风裹着雨气钻进来,却只有尾气与尘土的腥气,闻不到半点雨该有的清润。小城不大,但这小城的雨,从来都不是主角,只是车水马龙里的背景音,被钢筋水泥框着,被人间喧嚣盖着,落得再急,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看不真切,听不进心里。

  看着这雨,我就忆起在乡下老家听过的雨。老家的雨,从来都不是这样莽撞的。它是从山那头一步步走过来的。最先听见的是老屋后坡竹林里的沙沙声,像外婆纳鞋底的棉线,轻轻柔柔扫过林梢,风把这声响送过来,我就知道,雨要来了。就一会儿,雨就落进了院坝边的芭蕉林,啪嗒啪嗒,像极了孩童光着巴掌拍在水面上的声响,脆生生的。再然后,雨就上了瓦屋。老家的青瓦是有灵性的,雨落上去,先是细碎的窸窣,像春蚕啃食桑叶,转眼就连成了片,顺着瓦沟的纹路往下淌,在瓦檐处汇成透亮的水线,一滴一滴落在屋檐下被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上。叮咚,叮咚,不慌不忙,有板有眼像老座钟的摆,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往下流。

  记不清是哪年的五月,一场连阴雨困住了下地的脚步,一家人便整日围在灶房里。外婆坐在灶门前添柴火,橘红的火光映着她花白的鬓角,大铁锅里煮着新挖的洋芋,咕嘟咕嘟的热气混着雨的湿气,把整间屋子都浸得暖融融的。我趴在门槛上,半个身子探在屋檐下,看雨从瓦檐沟掉下来,在院坝里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坑。雨打在屋前的芭蕉叶上,是哗啦哗啦的阔响;雨打在田埂的狗尾草上,是窸窸窣窣的轻吟;雨打在远处的稻田里,是绵绵密密的闷声,连塘里的青蛙都跟着凑热闹,雨歇的间隙几声蛙鸣就顺着水汽飘过来。所有的声音合在一起,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歌,裹着柴火的焦香、洋芋的甜香,还有泥土与草木的腥气,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,让人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温馨的时刻。

  那样的雨声,裹着灶火的暖,浸着少年的安逸,伴我走完了山野里的整个年少时光。后来,我背着行囊进了城。在这城市的梯坎上摸爬滚打,从老巷的吊脚楼,到单位的家属院,再到如今临街的高楼,几十年里,听过无数场小城的雨,却总觉得这雨里,少了点什么。老巷的雨,打在各家各户的雨棚上,是吵吵嚷嚷的,像街坊邻居隔着巷子的拌嘴,热闹却不贴心;家属院的雨,混着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、夜市的划拳声,雨声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陪衬,雨停了半点痕迹都留不下;如今这高楼的雨,更是与我隔了一层。我能看见雨丝在楼群的灯影里飘,却听不到雨落进泥土里的声响。原来,这城里的地早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,雨落下来只能顺着马路流进下水道,连个回响都留不下。就像这城里的日子,人人都步履匆匆,连停下来安安静静听一场雨声的功夫都没有。

  人们都说,雨落哪里,都是一汪水。可只有听过瓦屋檐上的绵密雨声,再听这楼群间的零碎雨响,才懂,这雨,从来都不一样。

  城市的雨声,是硬的,冷的,是被规训的。它撞在玻璃上、铁皮上、柏油路上,弹回来,散出去,没有根,也没有归处。你站在窗内听雨,永远是个旁观者,雨淋湿了整座城市,却淋不到你半分衣角,也润不透你心里半分干涸。

  而乡下的雨声,是软的,暖的,是自由的。它落在青瓦上,落在石板上,落在泥土里,渗进田埂,润了庄稼,引了蛙鸣,也住进了人的心里。你站在檐下听雨,雨就在你眼前,它会顺着风飘过来,打湿你的裤脚,把草木的香气送进你的鼻尖,你不是雨的看客,你是这雨声里的一部分。它有来处,是远山的云;也有归处,是脚下的地。

  夜渐渐深了,小城的雨还在落。我关掉了客厅的灯,只留阳台一盏暖黄的小灯,看玻璃上的雨痕慢慢往下淌,汇成一道道水线。恍惚间,那玻璃上的水流,竟和老家瓦檐垂下来的水线叠在了一起,那闷响的雨声里,竟也隐隐透出了几分青石板上的叮咚声。

  原来我这大半生,辗转在这城市的风雨里,听的从来都不是雨,是乡愁。城市的雨,能淋湿窗外的江湖,却填不满水泥地的缝隙,也润不透心里的角落。而老家的雨,从少年时的瓦屋檐落下,淅淅沥沥,下了几十年,至今还落在我的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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