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沁财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。群山环抱的村落,是我生命最初的底色。童年的记忆里,日子清苦却踏实:蜿蜒的山路、肥沃的土地、父辈终年忙碌的背影,还有那句刻进骨子的叮嘱——“好好读书,去山的那一边看看。”
那时的大山,是束缚,是屏障,是下定决心挣脱的地方。父辈为生计奔波劳碌,用勤劳的双手耕耘希望,把全部期盼都寄托在书本之上;初中校会上,老师一遍遍重复“走出大山、走出老虎口”的铿锵教诲,目光里满是对我们的期许。年少的我,对山的那一边充满无限遐想:那里有繁华都市,有宽阔街道,有摆脱闭塞与贫困的所有可能。我铆足了劲,年复一年,把奔赴山外的渴望,化作笔尖不息的力量。
岁月匆匆,一晃已是中年。我终究翻过了那座横亘眼前的大山,走出了老虎口,在城市扎下根,过上了父辈期盼的生活。可历经半生冷暖,曾经一心逃离的大山,却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牵挂。
如今每次回乡,漫山草木青翠如初,山间鸟鸣清脆悦耳,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。老屋的炊烟、田埂的足迹、邻里的乡音,一草一木都亲切如昨,仿佛时光从未走远。在这里,我能卸下所有疲惫与伪装,灵魂得以安稳栖息;可这份安宁,终究留不住奔波的肉身。故乡容得下灵魂,却容不下为生计奔走的脚步,城市里有我的工作、家庭与责任,我终究只是匆匆归人,短暂停留后,便又转身踏上奔赴的路。
年少时,山的那一边是梦想,是挣脱,是对未来的憧憬;中年后,山的这一边是乡愁,是根脉,是刻进生命的牵挂。我们终其一生,都在故乡与他乡间辗转,在肉身与灵魂间寻找平衡。原来,山的那一边从来不是终点,翻越的过程便是成长;山的这一边也从来不是束缚,而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望见的灯塔。
父辈用勤劳为我铺就出山之路,让我看见更广阔的世界;大山用沉默为我留存回乡之途,无论何时都敞开温暖的怀抱。如今我终于懂得:走出大山,是为了更好地回望大山;奔赴远方,是为了让归途更有意义。山的那一边,有我追逐的梦想与生活;山的这一边,有我割舍不下的亲情与乡愁。
人生如翻山,年少翻越的是地理的山,中年翻越的是心底的山。而故乡的山,永远矗立在岁月深处,既是出发的起点,也是最终的归途。它教会我:无论走多远,都不忘来时路;无论历经多少沧桑,都守住心底的温暖与纯粹。
山的那一边,是远方,亦是归途;山的这一边,是故乡,亦是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