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栀子花的苟大爷
发布时间:2026-07-16 09:33:17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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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瞿明斌

  凤嘴江的晨雾,是被一缕风揉开的。

  金佛山的黛色山影卧在远天,湿凉的山气顺着江岸漫下来,漫过钟楼街撑着浓荫的黄桷树,漫过南门桥包子铺冒起的袅袅白烟,把小城的街巷浸得软润润的。

  我提着菜篮去农贸市场买菜,走到拐弯处被一缕香截住了脚步——是栀子。清甜里裹着山涧的凉,混着菜市渐起的烟火气,像从永隆山上随手掬来的一捧晨风,清透得直往心底钻。

  “栀子花、栀子花!又香又好闻的栀子花,两块钱一把!”

  浑厚的吆喝穿透薄雾漫过来,循声抬眼,一位六十开外的大爷背着竹背篼、提着老竹篮,正沿着市场外的过道缓步走来。鞋子上还沾着新鲜黄泥巴——分明是踏着晨露从乡下携香而来。

  他手里的竹篮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把把栀子花,花苞全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大多是紧裹的绿壳蓓蕾,只顶尖泄出一点嫩白,瓣尖缀着透亮的晨露水灵灵的。背上的背篼里头装着大半背栀子花,香气顺着篾缝直往外渗,和晨雾里的小城气息揉在一起,三五步外便能闻见。

  大清早的菜市人挤人,苟大爷沿着市场外的过道边走边吆喝。路过的人十有八九会停下脚步,吸吸鼻子回头望两眼,有的凑过来问一句“好多钱一把”,听得他答“两块”,便点点头提着菜篮子走开。问的人多,真停下来挑的少,苟大爷却半点也不急。

  我提着菜篮子走过去,指尖碰了碰花苞,露水沾在指腹凉丝丝的。“大爷,你这花新鲜得很哦,是今早才摘的吧?”

  苟大爷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顺着笑意叠成几道深沟,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:“对头,今早五六点钟上后山坡摘的,露水都还没干。”

  反正买菜不赶时间,我便跟着他一路走,一路摆起了龙门阵。原来大爷姓苟,家在永隆山新城那边的乡下,坐二三十分钟客车才能进城。后山上的栀子花,是他三十出头时栽下的,算下来快三十年了。起初只栽了几株,想着花开了摘几朵闻闻香,后来见村里有人摘栀子花进城卖,他便摸索着扦插繁育慢慢成了气候。如今后山七八十株栀子,年年长得郁郁葱葱。

  “摘花是有规矩的。”他伸手轻轻捋平一把折边的花叶,动作轻得像给细娃理衣领,“不能折老枝,只掐带花苞的嫩梢,留着主枝明年才发得旺。一棵树最多摘三分之一,要留一半给蜜蜂和蝴蝶,也给树留点力气。要是摘得一朵不剩,明年花就开不好了。”

  说起摘花,他话便多了些。夏日山里的五六点钟已蒙蒙亮,他就背着背篼往后山坡去摘花。苟大爷摘花全凭手感,指尖捏着嫩梢轻轻一拧,脆生生断在手里。他从不硬扯花枝,每棵树都绕着走两圈精挑细选,专拣向阳的饱满花苞摘。摘满一背篼差不多要一个多钟头,他说摘花快了会伤了树的元气,来年就没得花摘了。

  我笑他摘个花还有这么讲究,他摇摇头:“树跟人一样,你对它好,它才对你好。当年全靠这几棵树搭手,才让我家度过了难关。”

  这话牵出了旧事。二十多年前,他婆娘得阑尾炎凑不出住院费,急得他团团转整宿睡不着。就是这几十株栀子,他连着二十多天凌晨五六点起床摘花,背满满一背篼赶中巴进城,一块钱一把,一分一分攒,硬是凑齐了住院费。那时候中巴车挤得转不开身,亏得司机师傅心善,总给他留个靠引擎盖的落脚处,还帮着搭把手拎背篼。

  “从那以后我就认定,这栀子花是我家的恩人。”苟大爷语气平平,像在说旁人的事,“现在日子好过了,娃儿都在城里安了家,喊我搬去享清福,我住不惯住了几天就回了老家。城里房子像鸽子笼,出门就是车,想听个虫虫鸟叫都难。树一年年枝繁叶茂,娃儿们却越走越远,也就这些花,年年准时开,守着老屋。守着这几十株栀子,每年开花了摘点来卖,不为挣钱就为留个念想。”

  苟大爷卖花不死蹲一个地方,总是顺着菜市场外的过道慢慢走。说话间,几个拎着菜袋子的大姐挤了过来,打头的老远就招手:“苟大爷,今年啷个才来哇!我上周都还在说,怎么没见你今年来卖花。”

  苟大爷见是老熟人,脸上笑开了花:“今年天气热得慢,花开得晚。你们随便挑,拣绿壳壳多的选,开得久。”一边说一边叮嘱,“莫挑半开的啊,看着好看,拿回去两天就蔫了,不划算。”

  有位大姐就笑他:“你这个人才怪哟,哪有你恁个做生意的,都把好的选了撇的卖给那个哇!”

  苟大爷挠挠头:“是要给你们说清楚哇,没得人要就算了噻。”

  几个大姐你一把我一把,挑了十多把,付了钱拎着花走了,一路走一路念叨今年的花比往年香。待她们走远,苟大爷蹲下身,把篮里剩下的花重新码齐,碰掉的花苞捡起来搁在边上,要是有人要就顺手送了。刚理完花,有个赶时间的小伙子付了钱抓起两把花就走,苟大爷见多付了一块,连忙起身追了两步,隔着人堆喊住人家把钱退了回去。旁人笑他死脑筋,他只挠挠头:“该多少是多少,多拿了心里不踏实。”

  这时,一个扎羊角辫、背着卡通画夹的小女孩停在竹篮边,裤脚还沾着点淡粉水彩印。她盯着花看了好半天,鼻子轻轻动着,手在裤兜里摸了又摸,抿抿嘴唇转身要走。

  苟大爷眼尖,连忙喊住:“小朋友,要买花吗?”

  小女孩停下来,脸一下子红了,小声说:“爷爷,花很香也好看,我想画它,但是今天没带钱。”

  “嗨,没事、没事。”苟大爷起身从竹篮最里头挑了两把花苞最饱满、露水最亮的花,轻轻递到她手里,“拿起走,不要钱。回去好好画,画好了下次拿来给爷爷看一眼。”

  “爷爷,我不要。”小女孩连忙摆手。

  “拿起嘛。”苟大爷把花往她怀里送,语气软乎乎的,比平时慢了半拍,“自家树上长的,又不值钱。”

  小女孩接过花,脆生生道了谢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苟大爷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,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——那里揣着张旧照片,是孙女小时候趴在栀子花丛里拍的。嘴里轻轻念叨:“这娃也快放暑假了吧,不晓得又长高没得。”半晌才笑着摇摇头,低头继续理花。

  菜市的人越来越多,苟大爷的生意也好了起来。我挑了两把,递给他四块钱。他接过钱又往我袋子里塞了几把:“多拿几把回家,客厅、卧室都插起,剩的给邻居分两把,大伙都闻闻香。”

  我提着菜和花往家走,走出老远,身后又传来他浑厚的吆喝:“栀子花、栀子花,又香又好闻的栀子花!”混在菜市场的喧闹里,清润绵长,把清早的烟火气都揉得软和了。

  回到家,老婆找了个玻璃罐头瓶,接满清水把花插在客厅。接下来几天里,花苞次第开放,淡甜的香气漫过餐桌,漫过窗台,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。每天闻着这幽香,眼前总浮现出端午清晨的菜市:苟大爷挎着竹篮背着背篼缓步走过的身影,带露的栀子花,还有混在喧闹里,不疾不徐地吆喝。

  风吹帘动,花影轻摇,这缕从永隆山乡野漫入市井街巷的栀子香,藏着苟大爷三十年的勤劳坚守,藏着他历经生活风雨、饱尝人间甘苦,依旧纯粹柔软的本心,藏着乡土之人最质朴的知恩向善、踏实本分。

  花存素心,人怀温良。苟大爷恰似这山野栀子,素雅安然、甘于平凡,不逐浮华、不慕喧嚣,守着一山花木,念着旧日温情。他善待每一枝繁花,诚待每一位路人,在热闹市井中守住一份纯粹与从容,将淡淡清香、融融善意,温柔赠予每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。

  人间至美,莫过于烟火寻常。一城晨雾,一树栀子,一介平凡老者,勾勒出小城最温润动人的底色。藏于烟火日常里的朴素善意,从不张扬、从不喧哗,却岁岁如约、年年盛放。如这绵长不绝的栀子幽香,默默滋养尘世烟火,温柔岁岁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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