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果丰
岁月流转,光阴匆匆,父亲离开我,已然整整三十年。三十载春秋更迭,许多往事渐渐模糊,可唯独父亲为我削苹果的模样,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,每当我拿起苹果、拿起水果刀,那段温暖的童年记忆,便会清晰如初,缓缓涌上心头。
儿时的日子清贫又纯粹,苹果于我而言,是难得一见的珍馐。那时,我常常独自步行十余里乡间小路,奔赴父亲工作的地方,只为多见他一面。记得有一次,我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,一眼就看见办公桌上静静摆放着两只红彤彤的苹果。从未亲手触碰、更未曾品尝过苹果的我,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,直直地盯着不肯挪开。
父亲一眼便读懂了我眼底的好奇与渴望,轻声告诉我,这是何叔叔送来的。即便如此,我的目光依旧黏在苹果上,舍不得移开。父亲看透了我的小心思,温柔地拿起一枚苹果,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小的羊刀,耐心地为我削皮。他左手轻轻转动苹果,右手稳稳推送小刀,从苹果的花蒂处开始,一圈一圈从容旋转、细细削皮。
刀锋划过果肉,发出细碎又轻柔的“吱吱”声,又细又薄的果皮连绵不断,长长垂落,完整地垂到地面,没有一丝断裂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入神,满心都是惊奇。父亲一边娴熟的动作,一边温和地教导我:“削苹果的最高手法,是看不到苹果皮的白边。”彼时年幼的我,望着那一圈圈完整绵长的果皮,只觉得父亲的手艺无比神奇。
削完苹果,父亲从容淡定地将苹果分开,温柔地对我说,这一枚我们父子俩分着吃,另一枚好好留存下来,带回家留给母亲品尝。
在那个物资匮乏、食不果腹的年代,江南本就少见苹果,本地栽种的苹果更是稀罕至极。送出这枚苹果的,是父亲早年工作时的工友何叔叔。后来何叔叔转行投身果园试验,立志在从未种植过苹果树的本地尝试培育苹果。
为实现南方种苹果的心愿,何叔叔千里奔赴北方,引进了三株苹果树苗。他日复一日精心照料、耐心培育,历经数年摸索,三株树苗最终只成活一株,寥寥挂果,格外珍贵。试验期结出的果实数量极少,能够品尝到的人寥寥无几,仅有相关领导、科研人员和一线种植管理人员。父亲能够得到这份果实,足见他与何叔叔之间真挚深厚的工友情谊。
此次南方苹果试种取得圆满成功,随后栽种技术在全区推广开来。得益于南方气候优势,本地苹果八月成熟上市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江南苹果取名《红心苹果》,还调运销往香港,广受当地民众喜爱。
岁月无声,父爱有言。父亲削苹果时的从容耐心、温柔细致,父辈最质朴滚烫的人情,还有他时刻惦念家人的温柔模样,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。长大后,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,耐心削好苹果,细细分给母亲、分给家人。
一枚小小的苹果,承载着父亲藏在细微处的温柔与偏爱,也藏着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。三十年岁岁年年,风物依旧,斯人已逝,但父亲的教诲与温情,早已融进烟火日常,年年月月,温暖我、陪伴我,从未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