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瞿明斌
“黄呀黄丝蚂蚂,请你们嘎公嘎婆来吃嘎嘎,先来的吃瘦的,后来的吃肥的……” 这首乡下童谣,从我记事起就刻在脑子里,伴我过完了整个童年。如今随口念来,还是一字不差,连调子都没变。
南川乡下的夏天,雷阵雨说来就来。雨一停,空气湿润润的裹着泥土气,满坡的草叶、树叶尖都挂着亮闪闪的雨珠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漫山遍野的丁丁猫便成群飞出来,低低地绕着田埂、稻穗打旋旋。
那时候的农村细娃儿,没什么像样的玩具,不像现在的孩子有手机玩、电视看。雷阵雨过后,扛根竹竿去田埂上逮丁丁猫,就是我们最大的乐趣。丁丁猫,老辈人也叫点灯猫,城里人把它叫蜻蜓,但我还是觉得丁丁猫名字听着顺耳。
逮丁丁猫的工具,得自己动手做。找一根软和的细竹篾,弯成圆圆的圈,牢牢绑在长竹竿顶。接着就是在屋檐下、树丛中、柴房角,四处寻蜘蛛网。找到了就把竹圈凑上去,转着圈缠蛛丝,缠到五六个蜘蛛网后,我们也不管太阳晒不晒,扛着竹竿兴冲冲就往田埂上跑。
丁丁猫机灵得很,警惕性高极了,眼睛能一百八十度转,一丁点动静都逃不过它的眼睛。刚到田边时,草叶上差不多都停着歇息的丁丁猫,可我们刚走近一点点,它们“嗡”的一声就飞远了。于是,我们改变方式,轻手轻脚绕到它们背后,憋住气轻轻把粘满蛛丝的网慢慢凑过去,轻轻一罩,十回有八九回能逮住。
逮着的丁丁猫,随手扯一根狗尾巴草,拴在它身上牵着飞。跑累了玩尽兴了,就拿丁丁猫去逗黄丝蚂蚂。
乡下细娃儿把黄蚂蚁叫黄丝蚂蚂,为啥这么叫,我到今天也没弄明白。玩伴们在田边找个蚂蚁洞,小心摘掉丁丁猫的翅膀和脑袋,只留白嫩嫩的身子,撕成一小坨一小坨,整整齐齐码在洞口。几个小脑袋凑在泥巴地上,嘴里反反复复念那首大人教的童谣:“黄呀黄丝蚂蚂,请你们嘎公嘎婆来吃嘎嘎,先来的吃瘦的,后来的吃肥的……”声音忽大忽小,时高时低,蹲在地上一动不动,眼睛直勾勾盯着洞口,连脚麻了都忘了换姿势。
没多大一会儿,神奇的事儿就发生了。
起先洞口没什么动静,过了一小会儿,几只小黄蚂蚁探着脑袋爬出来,围着肉坨转着圈闻。确认没危险了,又急急忙忙掉头爬回洞里报信。
眨眼的工夫,洞里涌出黑压压一大群黄蚂蚁,排着长队浩浩荡荡爬出来,齐心协力往洞里搬肉。别看蚂蚁个头小,力气大得惊人,前头的拉,旁边的推,后头的顶,分工明明白白。遇上大块搬不动的,一群蚂蚁就围着慢慢挪,一步一步,半点儿不慌乱。
我们就蹲在旁边静静看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儿时的快乐就这么简单,一只丁丁猫、一群蚂蚁、一段念了又念的童谣,就能让我们高兴大半天。
长大后,告别童年进城读书、工作,成天为生计忙忙碌碌,坐在办公室里的日子多了,脚下再也没沾过田埂上湿软的泥,眼里也再没见过满天飞的丁丁猫。儿时日日相见、随处都有的乡间光景,慢慢从我的生活里走散了,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如今退休后,日子清闲下来,偶尔回乡下小住,还会沿着儿时走过的田埂走一走。依旧是这样的夏天,雷雨后的清凉,绿油油的稻田,丁丁猫依旧贴着稻叶低低地飞。只是田埂上,再也看不到那群光着脚奔跑、追蜻蜓、趴在地上逗蚂蚁的细娃儿了。
我站在田坎上,望着眼前飞来飞去的丁丁猫,风掠过耳边,恍惚间又响起那首熟悉的童谣:黄呀黄丝蚂蚂,请你们嘎公嘎婆来吃嘎嘎,先来的吃瘦的,后来的吃肥的……
注:南川人叫外公外婆为嘎公嘎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