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余道勇
永不停歇的脚步，总是想去丈量那大山的高度。这一次，我与驴友约定，周末去金佛山南坡鸡冠岭扎营，去寻找大山深处那一份静谧。
我们驱车从南川城区出发，经黄泥垭到达头渡镇方竹村山王殿，然后背上不下二十来斤的重装备，沿山间小路爬行。以前我们的爬山，总是轻装前进，带上中午必要的干粮和水就够了。而这一次，我们必须带足两天的食物和饮水，以及帐篷及衣物，不然在高海拔地区，夜里可能会冻得睡不了觉。
山上下起了雨，雨丝穿过竹林，温柔地打在我的脸上和手臂上，与渗出的汗水一道，在皮肤上滚落。立秋后，金佛山的雨，丝滑湿润，不像夏天那么粗暴。方竹林里开始冒出笋尖，笋农已经在笋棚里备好工具和粮食，准备迎接又一个笋子丰收季。这些雨丝，与方竹笋一道，硬是把“雨后春笋”成语改成了“雨后秋笋”。
方竹笋是秋天才成熟并采收的，而且海拔越高，出笋越早。因此，随着我们爬升高度的增加，竹林里冒出的笋尖也越多，有些笋尖正好从山路中间冒出来，差点把我们蹭了一个趔趄。
雨和雾是大山最好的伙伴。我们虽然负重攀爬，但眼里始终在搜寻山中美景。移步换形，高高的马嘴岩已甩到了身后，昂首苍穹的鹰嘴崖却在远处逐渐成为我的平视物。转转崖的山腰间，云气逐渐收拢来，形成一条白色的云带，缠绕在碧绿的山体之间，像是给山体系了一条腰带。大山无言，却以此美丽的景色招呼着爬山的人们，让人忘掉劳累和疲倦。
三个小时后，我们终于达到鸡冠岭崖脚下。
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洞口，古称明佛洞。这是一堵巨大的陡崖，横亘在金佛山南坡之尖山子与南天门之间，形似鸡冠，当地人称之为鸡冠岭。明佛洞就是这堵巨崖下一处岩磏洞穴，洞口足有三四十米高、五十多米宽。洞穴并不深，但洞顶有垂直竖井通到崖顶，流水形成水滴往洞底掉落。洞内有小支洞，支洞之中又有极狭小的小洞，为佛母洞。据道坚法师勘测，因为人想要进出此洞，需要别人在旁边协助，如接生婆接生，故称佛母洞。金佛山是古燃灯佛道场，古时寺庙众多。佛母亦称孔雀明王，是密教本尊，而此处既称佛母洞，则应是供奉佛母孔雀明王之处。因而，此洞亦称为明佛洞，自明代就有佛教活动痕迹了。
站在明佛洞口，背后是高大的陡崖，对面平视南天门，南天门旁边一支巨笔，笔毫朝天。似乎面对这气象万千的群山和苍穹，再大的笔也难以写尽这大山的孤独，只得搁笔收手，不再语言。南天门之侧，一条山沟往深处延伸，是通往古金佛寺的山路。这条山沟叫干沟子，其实并不是干的，沟内水流潺潺，是金山湖柏枝溪的支流。干沟子对岸有一平缓之地，再往上便又是一堵陡崖，崖为石门宫，顶为闷山坪。
我收回目光，被这层层叠叠的山峦所震撼。心想，是我们人类的孤独促使我来翻山越岭，还是大山的孤独需要我们来陪伴?我们来来去去，孤独只不过是我们心中一瞬间的感觉，而大山千万年的守候，何曾真的孤独?
洞口刻有“明佛洞”“定光如来”大字，十分显眼。而前人在此留存众多崖刻，包括清代重庆知府沈念慈、明清时期南川知县陈光道和原敬德等人的诗作，还有华岩道坚的闭关诗，而其中一个斗大的“福”字，竟然落有“康熙御笔之宝”的红印。疑为今人所刻。即便如此，这些题刻，也给山崖增添了几分古意和雅风。
鸡冠岭约1800米，山风吹来，我们倍感寒意。我们在明佛洞口干燥处扎下帐篷，然后返回到崖下罗汉坪。五点钟光景，雨天里的金佛山忽然暗下来。我们辞别众人，沿山路穿过竹林向明佛洞攀去。
那片方竹林密密地立着，天色灰青，山静得出奇。雨才停住，满山翠色，像刚浣过的青衫，湿漉漉的一片绿。走在幽深的林间，脚踩湿泥，呼吸变得很轻。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也凝住了似的。“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。”金佛山的生灵都去哪里了?整座山沉默着，群峰沉默着，竹林沉默着，那些参天的古木、高不可攀的悬壁，全都沉默着。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攫住了——不是心里头那点怊怅自失感，而是整个人像被浸进了一潭深水，四周只剩无边的寂静。这孤独是我的，还是大山的?
其实，真正的孤独是这大山。他只是不想对人说而已。我们这些登山爱好者，总是结队爬山，一路叽叽喳喳畅谈山林的乐趣，人一走，大山又归于平静，把孤独留在大山深处。欧阳修在《醉翁亭记》中写道，“禽鸟知山林之乐，而不知人之乐。”我想说，禽鸟不知人之乐，那么，人又何知大山之乐?不知大山之乐，则亦不知大山的孤独矣!
夜晚，我们在那片高崖下的明佛洞口宿营，孤独的人将与孤独的大山，即便如此，我们能否赶走真正的孤独?
第二天清晨，终于听到鸟儿的鸣叫，一种小得只有大拇指大小的小鸟在帐篷前的竹梢间跳跃，而从洞中外出觅食的蝙蝠，则在崖壁外的低空中横撞直冲，发出唧唧的叫声。我在晨曦中醒来，走出帐篷，面对群山大声呼号，回声悠悠。对面的山峰，遮住了远处的天边，云雾在山梁上激荡，云卷云纾。我沉醉在这清新的大自然中。
有时候，我们刻意去寻觅那些网红打卡点，却不知随意在山里兜兜圈子，都可以发现美好的风景。风儿穿过林梢发出的涛声，溪流撞在石块上溅起的光影，云雾漫游在山间荡起的涟漪，都可以把我积累许久的烦闷和孤独一扫而空。而大山的孤独，永远也不需要清零，因为，大山是永恒的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