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佛山秋笋行
发布时间:2026-09-21 08:44:15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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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瞿明斌

  立秋刚过,我就背着摄影包上金佛山采风。说是采风不如说是旧地重游。这些年每到秋天就想上山去看看方竹笋。其实,金佛山上的方竹笋,我写过拍过不下十回,可每到秋笋冒尖时节,总还是想上山去走走。

  世人都说“雨后春笋”,但是金佛山的方竹偏不信这个理。每年都要等到秋风浸凉了喀斯特桌山上的薄土,雾水把腐叶层泡得松软,褐紫色的笋尖才慢悠悠冒出来。头一回听说“雨后秋笋”还是三十多年前,我跟着林业站的老王上山采访,蹲在竹林里看了半天才信。后来读光绪版的《南川县志》,见上面写“方竹笋八月生,味冠诸笋”,又翻元代《说郛》里提“巴竹笋八月九月生”,才晓得“雨后秋笋”,在金佛山上已经生长了上千年。金佛山方竹笋还有一怪,人间草木皆从山脚往山顶长,方竹笋却倒着来,从海拔高处长到低处,顺着山势往下长,一天一个样长到山脚,差不多就到白露了。

  这次进山约的是头渡镇方竹村的陈老伯。陈老伯今年六十八,二十多年前我们因采访而识。天刚蒙蒙亮他就背着背篼,拿着把磨得发亮的弯刀在路口等我。陈老伯人比当年瘦了些背也驼了,手上的干茧倒是厚得没变样。我们踩着青石板路往山里走,石头上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走不好就要跌倒,山路两旁的水竹枝条到处都是,每走一步就把衣服刮得哗哗响。秋雾裹着潮气直往脸上扑,走了一小会儿发上就沾了密密的露珠,脚上穿的鞋袜倒是有了热气。

  头一回同陈老伯进山还是二十多前,走的路全是笋农踩出来的泥泞路。头天夜里下过雨,黄泥“咬”着鞋帮子重得抬不动脚,走拢笋棚时裤脚上已全是泥巴。最险的路是那段“笋人天梯”,所谓“天梯”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的梯子,挂在七八十度的悬崖上,摇摇欲坠的梯步窄得只能踩一只脚,上下都得抓着旁边的藤条大气都不敢出。当年我跟陈老伯爬过一回,现在想起来腿肚子都在打颤,他背着一百多斤干笋还如履平地。如今水泥步道修到了笋林边缘,那“笋人天梯”还在,只是很少有人走了,偶尔有城里人来走走看看,倒成了山里的一道“风景”。

  我们一路爬到坡上的方竹林,陈老伯才停下脚步歇气。这时的林子静得只剩风擦过竹叶的沙沙声,偶尔能听见极轻的“啵”一声,是方竹笋顶开泥土的声响。陈老伯眼尖一眼扫过落叶层就看见壮实的笋子,上前用脚跟抵住笋根斜斜一蹬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顺手一抽,整根笋子就脱了土。陈老伯手里的弯刀贴着笋尖往下一旋,笋壳翻飞落地嫩白的笋肉他反手甩进背篼。“一蹬、二提、三削、四绞、五进篼。”,陈老伯说,这五步采笋法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“绝招”。

  我看着手痒弯腰也想去蹬笋子,刚抬脚就被陈老伯拦住。“急不得,采笋得按规矩来。”他蹲下身子指着笋丛对我说,“刚冒尖的头笋不能采,见了根的老笋不能采,摇头的病笋不能采,顺着竹鞭长的延鞭笋不能采。要采就采壮笋,采一半得留一半做竹母。”他说,“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,竹养人人也得养竹,伤了竹笋来年山就不给你笋吃了。”

  陈老伯很快采满一背篼鲜笋,我们找了块石头坐下,聊起过去采笋的日子他的话就多了。他说:“那些年家里两个娃儿读书,全靠这一片笋山林。”立秋一过,陈老伯便收拾背篼、弯刀,和请的帮工一起上山采笋,在笋棚里一住就是两三个月,天天采笋、剥壳、蒸笋、烘笋难熬得很。住的笋棚用几根木架子搭起来,四壁围上一排排干枯的竹子,顶棚盖层茅草挡雨不挡风。风从竹缝和茅草缝里吹进来直往铺上钻,裹两床厚棉絮都冷得直抖。我当年采访在笋棚住过一夜,秋风吹得竹壁呼呼作响,那个冷到现在想起心里都打寒颤。

  当天采回来的鲜笋,当晚就得上锅蒸透,铺到炕床上用炭火慢慢烘烤。烘干笋最熬人夜里得起来翻两三回,火大了要烤焦火小了烤不干要发霉,一炕笋烤下来人都要瘦一圈。烤好的干笋还得人背着走“笋人天梯”下山,一百多斤重的干笋背在背上,路又陡走一步得喘粗气,累极了就对着大山吼几句粗话泄泄身上的累,等山风把吼声吹走后心里就轻松多了。

  “现在不一样啰。”陈老伯说,如今销路好了鲜笋不用全部烘成干笋,上午采的鲜笋用无人机吊下山,下午就发往全国各地,隔天就走上了千里之外城里人的餐桌,这般变化真是应了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”的旧话。他儿子小陈早年读书走出大山,在城里做了几年电商后回村租了冻库搞起了线上直播卖笋。不仅卖自家的笋还帮着村里人卖,原先愁销路的方竹笋,如今在手机上就卖出去了。陈老伯家的土瓦房也改建成了砖房,在院坝边搭了凉棚方便进山客人歇脚,有客人点一盘腊肉炒鲜笋,喝一碗油茶干劲汤也算吃上了“生态饭”。

  “可话又说回来”,陈大爷眯着眼望向方竹林,“我总觉得现在的鲜笋没从前那干笋的味道了。”我问他差在哪儿?他说,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。我却好像忽然懂了,有些滋味注定要伴着翻山越岭的艰辛才能酿出来。那干笋里藏着的是山风寒炭火的暖,是笋农们熬在秋夜里的时光和再也回不去的旧年月。

  回到陈老伯家中,他特意给我做了那道我一直记挂在心的“火烧外婆笋”。他从背篼取出几根带着外壳的方竹笋,随手扔进灶膛的柴火里焖烧,等到笋壳烤得通体焦黑,用火钳夹出来剥去笋衣,用手撕成长条,然后放上盐、糊辣壳,水豆豉,最后撒一把新鲜的葱花,一盘地道的山野风味就做成了。我夹起一筷子入口,笋肉脆嫩爽口,鲜香里裹着淡淡的柴火香。我不禁感慨道,舌尖上的美味离不开山野,更离不开烟火人间。记得早些年在山上笋棚吃到的就是这个味道,一晃许多年过去了竟然丝毫未变。

  临别前,陈老伯往我车里塞了一大袋刚采的新鲜方竹笋,说带回去让家人和朋友尝尝鲜,叫我明年立秋时再来。我没有客套也没有推辞,这是山里人最实诚的心意。秋日上金佛山,看的不是风景,访的不是旧友。一根方竹鲜笋,一碗油茶,山高路远都值得。秋风渐凉,可心里揣着这股烟火暖意,怎么走都不觉得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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